齐雅儿自由早慧,看一些简短诗书尚常常过目不忘,听了这几句,就默默记在了心里。后来等长大了才知道,这首词名唤一痕沙,是民间佚名人所作。
她记得那晚夜色凄迷,后来师傅带着自己和师兄一起往西南方而去,顿逢大雨倾盆,似裂天睚。老天爷像受了莫名的委屈,无端声泪交加。可她在师傅怀中却一点也没有淋湿,好像雨根本不往师傅身上打,而师兄走在一
旁,袍角却有几分湿意。
等随师傅到了离火宫,她才懂了师傅说的清风崖、赤木坡、离火宫之意。原来跟师兄本就不是在一个地方学艺。她小嘴嘟得老高,心中很不乐意。但碍于师傅严厉,对自己虽然礼敬,却是肃刻有加十分严格,因此她倒不敢有丝毫违拗,只好专心在离火宫中修习天道内功心法和断语金羽的神箭术。常常想溜出去见一见萧漠寒,却被离火宫的丫鬟们盯得死紧,根本无从脱身。除了少有的两三次见面,她几乎没法看到他。但,仅仅有一次,是个例外。在那次之后的许多年里,她每每一想起那晚,总是又是惆怅,又是欢喜。
那晚,下了很大的雨,她偷听到丫鬟谈话,说师傅让师兄第一次出去执行杀人任务,而师傅则有事离开了容国。她当时很震惊,因为师兄虽然冷情,却从未听过他会杀人。丫鬟们还在嘀咕,她方知道萧漠寒受了伤,现在虽然回了清风崖,却不愿意任何人照顾,把所有能上清风崖的仆人都轰了下去,连玉灵丸也不肯吃。她一颗心沉到谷底,听丫鬟们的语气,师傅是还没有回来。满心担忧,她忽然觉得什么都顾不上了,径自冲出了离火宫,把任何敢阻拦她的人通通打晕,一路飞奔,上了清风崖。
那晚,下着很大很大的雨。当她浑身湿漉漉跑进崖顶的洞中,却看见了让她震惊地一幕。那个平日里冷静得像一块寒冰的人,此刻正瑟缩在阴暗的角落里,似个孩子般无声哭泣。她心忽然就疼极了。慢慢走过去,却看见他脚边放着一只雪白的死狐狸。
“师……”刚发出一个音节,就换来了夜魄剑冰凉的锋芒,清晰抵在喉口,她甚至闻得到剑上浓浓的血腥味。虽然跟萧漠寒没怎么相处,但她知道他素来爱惜夜魄,平日总是把它擦拭得一尘不染,更不会让这么浓重血腥将它变得如此污浊不堪。
“师兄,你怎么了。跟我说说吧。”不顾夜魄的剑刃在雪白的颈口划出的深深血痕,她又往前靠近了一步。
哐当一声,握着夜魄的手似乎无力了,竟任它掉落地上。这是她唯一看到的一次,萧漠寒,这个最坚强的男儿,也有脆弱和哭泣的时候。青衣少年忽然就抱住了自己,毫不顾忌身上的血迹和伤口,浑身的血腥味中透着他那股特有的清冷气息。他像一个从小没人关爱的孩子,紧紧地抱着她,像抱着一棵救命的稻草。齐雅儿浑身都在颤抖,被他的情绪感染,忍不住也热泪盈眶。
渐渐,他终于恢复了平静,眼中却带上了与以往不一样的寒冷,那是彻骨的寒冷,无底洞一般。从那以后,就没有多少人敢正视他冰冷的目光,连齐雅儿也同样。
服下玉灵丸,他说,这狐狸是一个小孩救下来的,但他,杀了那孩子的父母和家人。他在上午偶遇了小孩,见他怀抱着他救下得受伤的小狐狸冲着自己笑得温柔;可下午就亲眼看到小孩眼中满是狰狞和仇恨,把狐狸摔死在自己面前,同他突然撞上夜魄剑刃的身体一样失去了生气。支离破碎。
他从那一刻起,发了狂。
这是他的第一次杀人任务,却也成为了他一生中抹不掉的伤痛。
后来,她记得,从那次开始,他开始接受师傅交给的各种各样的杀人任务。但没有一个好人。更没有妇孺。否则,他一律不会去执行。几次严酷的刑罚之后,栾修终于知道自己养了一个宁死不屈的任性徒儿,也就不再安排他不做的任务了。她发现,他好像总是很爱惜小生物,这是奇怪的温存。
而后来,当小小的孙勒也来了,在赤木坡修行时,有一次他射杀了一只狐狸。他看着自己投出的树枝贯穿了白色小狐狸的左右双眼,兴奋极了。等他高兴地提着狐狸皮来到萧漠寒面前,希望得到他的嘉奖:“师兄,你看,我杀了一只白狐狸!要杀死它,是易如反掌的,但是狐皮最暖之处便只在四肢腋下,其下依次是脊,腹,臀等处,猎取之时要分外小心,不能坏了皮毛……”啪的一声脆响,萧漠寒竟然狠狠扇了孙勒一巴掌。随即面色阴沉,一语不发的离去,眼中盛满了怒气和危险。看着在阳光中闪着微光的纯白绒毛,平日里受尽萧漠寒关爱照顾的孙勒双目含泪,却不敢多问一句。
后来,雀儿窝上,她看见他青影穿云,舞出了人间至绝的兵阵,舞出了她沉沉的爱恨。
后来,她带着从祭司那求来的五彩护身符,亲手给他挂上脖颈。甚至,吻到了他那比夜色更凉的薄唇。
后来,她听到他说。你我,师兄妹情谊已绝。
后来,她看着火光中相视而笑的男女,转过头去,已是心碎千万,热泪满眶。
后来,她看见他从山崖坠落,伸手握住了那个女子的手掌……远处的她,终于绝望。唇角扬起一抹冷笑,伸手从背上取下金翎弓,向自己深爱的师兄射去!她不知道,她是希望救他,还是希望杀了他,抑或,她仅仅是希望分开他,和她……
如果没有这些后来,如果他只是那天晚上清风崖上痛哭的少年,抱着自己满身血腥,满身泪水,该多好?
再后来,当她回到予阿国,从诺兰浩瀚的沙漠中,捧起一缕将要被风吹散的黄沙时,她忽然垂下两行清泪。蓦然想起的,竟然是那晚师傅吟诵的诗句:谁作桓伊三弄,惊破绿窗幽梦?新月与愁烟,满江天。欲去又还不去,明日落花飞絮。飞絮送行舟,水东流。
一痕沙,她的爱,可不就是这一痕被吹散的沙么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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