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权贵阶层面前,这八股取士也是笑话。寒窗苦读几十年,好不容易中个进士,若是寒门,无人提点,还真不如高门大户的家奴外放后仕途亨通。
曹颙却是不知道。郑燮是蹉跎半辈子,怀才不遇,生计窘迫,才养成怪诞不堪的性子。他这一插手,一成全,鼎鼎大名的扬州八怪就少了一人。此是后话,暂且不提。
看曹颙面带忧色,蒋坚晓得他是担心今日入宫的李氏。只是,这些事不是他一个幕僚能说得上话的,他就退了出去。
曹颙看着蒋坚的背影,但是真心钦佩他的豁达。同为读书人,蒋坚没有功利之心。
不仅如初,三十多岁的男人茹素、禁欲,比和尚还像和尚。
想到这个,他又想起智然来。
父亲晓得智然的身世后,会是什么心情面对这个儿子?今日召见李氏的康熙,又是什么心情?
康熙的心情有些乱,虽说他故作寻常,但是魏珠侍立在旁,还是看出来。
坐在小凳子,拿着御笔,代康熙朱批的张廷玉也瞧出来了。今日康熙老爱跑神,刚批完的折子就忘,开口又问张廷玉。
没过半盏差的功夫,就见康熙询问什么时辰。张廷玉不明所以。只晓得后宫正在大选。不过,以皇上的年纪,当不至再册新嫔妃。
魏珠却是通透,晓得今儿是曹家李氏夫人进宫“请安”的日子。
少一时,康熙将折子都看得差不多了,摆摆手叫张廷玉跪安。康熙从炕上起身,眯着眼睛,又望向炕桌上的八宝座钟。
已经是巳初二刻(上午九点半),康熙沉默半晌,道:“摆驾!”
外头,早有辇车候着。康熙升辇,往王嫔所在长春宫行进。
王嫔虽不是妃位。但是受宠多年,早在正式册嫔前,就住在长春宫。只是早先规矩所致,没有资格住在正殿,就住在后殿;册嫔后,移到正殿。
除了她之外,这前后配殿还安置着两个贵人,两个答应。
王嫔的日子,过得倒是滋润。
三十年多年圣宠不断。这几日更因“生病”的缘故,得了不少赏赐。
虽说她出身低,又因汉人的身份不能跃居高位,但是就凭着这几十年不断的圣宠,使得执掌后宫的德宜二妃,也对她有所顾忌。
还好她性子糯,为人恭顺谦卑,并不参合宫里的是非,这些年也算养尊处优。
今日,她坐在炕边。拉着李氏的手,眼角泪珠闪现。
无它,这表姊妹两个,正说起早年的李家故事,都有些唏嘘感怀。
对于这新露出的“母女”关系,她们虽心知肚明,但是只有尴尬的,丝毫察觉不出欢喜。只到提起少年往事,才将这尴尬抹去。
李氏看着王嫔,心中是酸涩的,这个人是同她一起长大的表妹,是她最为交好的闺中密友。进京这些年,虽说进宫的次数有限,但是两人关系却是越发紧密。如今,这叫什么事儿?
王嫔想得更多。李氏虽不算十分美貌,但是端庄大方。少女时温柔。
王嫔是康熙二十八年到御前的,不是选秀进宫,而是在圣驾南巡时,被表兄送到御前。那个时候,李氏已经出嫁。
三十年,际遇不同。
在早年孤独无依时,王嫔也曾想过,若是进宫的是表姐,嫁入织造府为继室的是自己又如何。
却不知,这人的际遇,早在投胎之时就分了三六九等。
她的心中,尴尬散去,竟生出几分古怪。
虽说都是寄居李府,都是孤儿寡母,但是李氏是李家侄女,高太君同文太君关系又好,各项待遇同李家女儿同例;王嫔是李家老姨奶奶王氏的侄孙,如何能受文太君待见?
早年,都是她做李氏的小跟班,受李氏的照拂;如今李氏见她,却需要叩拜,往后不仅分尊卑,还要分长幼。
仿佛看出李氏的难过,王嫔低声道:“皇上是看重你的,想想颙哥儿他们吧。”
旁的话,她也劝不出口,只是心里松了口气。管她什么辈分,这都是同她相伴数年的好姐妹,对她有照拂的姐妹。自己想太多,反而没意思。
只是不知,十六阿哥同曹颙投缘,是不是骨肉相连的缘故。
李氏点了点头,木木地道:“晓得了,都是皇上恩典。”
她向来胆子不够大。即便觉得愤怒,即便对那些金银珠宝等物不觉得稀罕,也没勇气承受天子之怒。
在让儿子谢恩的折子里,她能回绝那些东西,但要真到了御前,她不知自己是否有胆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