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找个拿工资的丈夫,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,经常还用肥皂洗头,是村里最讲究的人,从她身边走过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雪花膏香味,现在只能闻到比男人还要难闻的汗臭味。
以前想讨点雪花膏擦擦脸的姐妹们,现在也躲得远远的了。背地里说三道四嘀嘀咕咕的婆娘也多了起来。
世道没有变,天也没有变,是人变了。
龚凡兰不是想打扮不打扮的事,是想怎么去做男人做的活。没钱,买不起肉,买不起酒,请不起人,只能靠自己了。
曾经叫弟弟来帮过忙,比请别人花费还要大。弟媳妇早饭中午饭都省了,宁可饿着肚子等着晚上全家来大吃一顿,不敢请。
她首先面临的是家里没炭烧了,再不去拉煤饭就煮不熟了。星期天把老母鸡卖了凑足买一牛车煤炭的三块钱。一车煤能烧一个月。
请不起人,只有自己去拉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说的容易做着难,对一个女人来说夸张点比登天还难。
小煤矿在很远很远的山沟里,天不亮就得出发,天黑才能到家,万一出点意外,晚上就得在山里过夜。
小煤矿山高坡陡,高低不平半山腰的路掉下去粉身碎骨。上坡后面推下坡前面堵,牛听话好说,不听话堵不住就会出大事。自己从没拉过牛车心里怕,过深沟的时候会被牛推倒,会翻车会压死人,别的村有过。
牛为什么会推人,它的想法跟人的想法不一样,它是想用下坡的惯性加速,上坡时省力。人是怕翻车,让他走慢点,永远都想不到一块。
小煤矿挖煤的人挑煤的人不穿衣服光着个身子,怎么去交钱怎么去装煤。跟村里拉煤的人去别人不愿意,别人不想多管。去帮装一下煤到没什么,一路上得照顾,上坡下坡都得管,不是一个坡两个坡,出门到煤厂都是坡,怎么管?
每次拉煤六七天找不到车,找不到牛,能把人给急出病来。为什么?一句话两句话很难说清。
现在牛分到各户了,他们对自己的牛就像对自己的儿子,有时比对自己儿子还好。晚上太阳没落山之前,他们是不会把牛赶回家的。就想让牛多吃一口草,他们在苦在累不闲着只想多割点青草,晚上让牛多吃点夜草。耕牛白天要干活没时间吃东西的。
有的水牛脖子上会生病,成年拉东西脖子磨来磨去磨出大大的一个包,流脓流血,苍蝇飞来飞去,牛尾巴长在屁股上,只管屁股不管头。牛一点办法都没有,不停的摇头甩耳朵。农村没有药管苍蝇,脖子的伤口,天天有东西磨来磨去好不了。
主人心疼,自家的活不做了,但队里的活还得做。农忙季节不等人,过了季节种上去的ZJ没收成等于白种。牛累了疼了会流眼泪,主人看到也会流眼泪,真想自己去帮它拉犁耙田。
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。有的人只知道奶好吃,不知道这奶来的真不容易。农民知道,牛吃的是草,脖子上流的是血。
自己的牛累死了,生产队杀后分到牛肉自己都吃不下,只会伤心地哭。坐在一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吸水烟桶,想让烟雾冲昏自己的头。家里人看到家长这样,分到的牛肉也吃不香。
有一个青年家里养了一头水牛,性情刚烈。有一次拴在树上受到惊吓,鼻子扯豁口了。平时干活只听主人的话不让别人靠近。小伙子能把它训练得服服帖帖的,村民们都伸出大母指夸他。
他犁地健步如飞,耙田水花四溅,干的活最多。小伙子神气地昂着头心里美滋滋的。他爱牛爱得连自己的尿都舍不得随便拉,留着给牛吃,牛爱吃尿有盐份,吃盐有力气。
只可惜呀!有天主人有事没出去干活,晚上回来到处找不到牛,原来它躲在生产队打谷厂里偷吃了一肚子黄豆又喝水,肚子涨得象个鼓。躺在地下动荡不得,只有头上下能动四肢乱蹬。好多人围着看,“破肚等于死。”
年长的村民用香油抹在手上,从屁股里去掏。整支手都伸进了肚子里什么也掏不到。村民们眼睁睁看着它哭,它也看着村民哭,一天时间就活活撑死了。
这位青年人捶胸顿脚嗷嗷大哭,三天三夜不吃饭。躺在床上只要有力气就哭喊着:“为什么呀?为什么呀?呜呜!呜呜!”哭得是死去活来的撕心裂肺的。人死都做不到,牛死他做到了。
牛是通人性的,它最喜欢跟主人一起劳动,陌生人使唤它它不高兴。它是认主的,陌生人不懂牛的习性。万不得已主人不愿借给别人用,不是小气,是太爱它,怕它受委屈。
龚凡兰每次去拉煤面临借牛的事很伤脑筋。有的干脆说有事,有的说有时间去帮拉,宁可自己苦点也不想交给陌生人去用。
龚凡兰不是不想让别人去拉,是没钱买肉买酒招待他们。话又不能明说,明说了别人也不在乎一两顿饭,心疼的是自己的牛。
世间事,有时就是模棱两可,很难说清。
牛是生产队的,别人没有理由不借。龚凡兰一次不行几次,一家不行几家。为了生活不要面子了,面子能值几个钱,命才值钱。她的眼泪流干了,苦水还得往肚里咽,不为自己,为了孩子为了妹妹为了这个家。
闭上眼睛会想到死,挣开眼睛看到六只小眼睛必须要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