擦肩而过时,易荣记不清是他在宋露走后,就立马回房间躲了起来,还是其实他在空无一人的雪地上整整站了一夜。只是回过神,他已经倒在一堆酒坛里了。
酒污和杂物混在一块,易荣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叫醒。他睁开眼,一下就看到了被他藏在床底的包袱,他手脚并用的爬过去将那包袱扯开,里面放着他从凡间带来的衣物,其中有一件是女子的衣裙和一盒已经发霉的胭脂……
……
换血之后的第七日,岳姓少年的伤几近痊愈,这般顽强的生命,也难怪被人视为异类。
晨起无事,他打扫完院落后,拿着自制的艾草丹琢磨片刻,这东西他早就做好了,原本是从外门带来想送给易荣当做谢礼的。但一想起,那人也和旁人般对他喊打喊杀,他们之间似乎并无情分可言,可说到底易荣被贬去星魂池,他总有逃不脱的关系,人与人之间往往都是恩怨交缠的,倘若不愿相见,那送完东西离开便是了。
他到底割舍不下,遂给自己找了万般借口,想去星魂池外看最后一眼。
风霜雨雪,偌大的仙界其实和凡间没什么区别,一样会乌云遮日,一样会晴空万里,并不如世人所猜,成了仙就可以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。
易荣站在星魂池的池水边,入眼的是一片湛蓝,和儿时望海瞧见的风景很相似。
幼时事,好像过去很久了,又好像近在咫尺。
他忆起自己出生在破军国水乡,一个名为扶风渡的地方,那里的人们世代以打渔为生,很多孩子一生下来就是在渔船上长大的。
尤其是易荣家所在的渡口,鱼肥水美,安稳度日。若说有什么过得不如意,大概是易家夫妇希望一索得男,故而在易荣尚未出生时,夫妻俩就千挑万选了一个“荣”字给腹中男胎,意喻家中以此子为荣。
所以当孩子一出世,易家的人发现她是个女婴,辜负了他们的期盼,不免大为失落,便觉得女孩配不上这个“荣”字,便改为容,好像天意如此,他们不得不容。
水乡出美人,易容也不例外,可美丽的花朵开在贫瘠的土地,那么美丽就成了一种可以买卖的货物。
在易容还没真正的成为现在的“易荣”之前,她在很小的时候,就和邻村的一户人家订了亲事,只待她年满十四便可出阁。
女儿家有了着落,易家夫妇便更不会在她身上花心思,待她的亲弟弟出生,易容更是沦为了多余的存在。
记得有一次,乡里来了位教书先生,易容和邻家的小妹很好奇,就相约一起偷跑去听学。听先生讲起在水乡之外更广阔的天地里,边关告急,将士们浴血杀敌保家卫国。
屋内的男儿郎们热血沸腾,窗外的两个小丫头也略有所感,她们商量着来日定要堂堂正正的读书,可进学堂要银子,小妹说她会和婆婆去市集上帮人织鱼网,易容想了想,她说自己可以趁爹娘不在时,去水浅的地方多打些鱼来。
小孩子对未来总是充满希望的,那段时间易容常常很晚回家,爹娘问起,她也只说是和小妹跑去市集上玩了。可这样心怀憧憬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,小妹时运不济在闹市里被一大户人家的惊马撞伤了,当场吐了很多血,瞧过大夫后,性命保住了,可整个人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。
惹事的富家子弟赔了很多银子给小妹,这事很快传遍了乡里,以至于易容红着眼睛跑回家时,她听见父母和人闲话,笑着说为什么被撞伤的不是她呢,这样有了银子,他们的儿子将来就会好过些了。
无心之语,也许易容本该放在心上,可是她见过自己的亲弟弟被人认真爱过的模样,她如何不恨,如何不希望她也原本也应该被这样对待。只是渴望变成失望后,易容越来越不愿意回家了,更多时间她就待在渔船上,眺望着海的另一边,想着小妹给她讲的故事。
小妹出事
后,易容日日去探望,她知道小妹想去读书,甚至动过背着她去学堂的念头,却被婆婆拦了下来,并出言呵斥叫她不要再来打扰小妹养病。
分别时,小妹怕她难过给她讲了一个故事,说在很久很久以前,扶风渡只是一片荒山,有一天一个背着双剑的青衣仙子来到这里,被海边美丽的日出吸引就住了下来,仙子有着通天彻地的本领,所以在此开山填海,铲除了作恶的妖怪,将扶风渡变成了世外桃源。
小妹说传闻中的神仙和她们一样是女儿身,所以希望易容有朝一日,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看看。
这之后,易家夫妇嫌易容只是一个女孩子,整天往外跑实在是不像话,便和订了亲的那户人家打了招呼,让易容先过去和未来的夫君熟悉熟悉。
易容离开扶风渡时,驴子经过小妹家,她看到小妹家盖了新房子,岸边有了新渔船,她想她终于知道那些银子的去处了。
隔壁村要娶她的青年叫董兴淮,在某个官家府邸做马夫,一般的长相,一般的家势,一般的品性,但种种一般拼凑在一起,竟也算得上旁人眼里的良配了。何况董兴淮对易容很尊重,总是笑吟吟地说,像易容这般年纪的小丫头,应该是他的妹妹,他怕是要等的头发都白了,才能等到易容长大成为他的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