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玉拂袖,他素来爱洁,此时竟没注意袖摆上晕开的茶渍,只疾步下楼。到大堂时,臂上已多了件玄色披风。
商丽歌刚从后台出来,便被那披风兜头罩住,公子的声音沉沉落在头顶,似是有股子咬牙切齿的意味:“不是同你说过,不许再穿红色么?”
商丽歌将披风往下拉了拉,闻言眸中一顿:“不好看么?”
久久未听到公子回答,商丽歌垂眸,只道:“只此一次,以后不会了。”
闻玉没注意商丽歌此时神色,他的目光与另一人在半空相遇。闻玉微微扬眉,侧身一步,将那人的视线隔绝在外。
季洲心头一沉。
他来晚了。
***
今年的花神位毫无悬念,商丽歌摘得魁首,并顺利通过了礼乐司的考评。
正如商丽歌所料,绝对的实力面前,任何阴谋伎俩都不值一提。乔衡再如何不甘,也不能左右礼乐司的决定,行首大家的玉牌不日便会下发,而十日之后,商丽歌便会前往城外青山的碧鸿泉,以花神的名义点泉泽被,祈祝春风化雨,礼乐兴盛,国泰民安。
花神已选,然那凤舞琵琶给人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,各大茶楼酒馆的说书人连夜编撰了同商丽歌有关的话本子,醒木一拍,便将新晋商大家的隐秘情史娓娓道来:
“话说那日,玥影横斜,商大家将公子拦下,吐露心中情愫,却被公子婉言相拒。公子道:‘你天赋卓绝,若一心习舞他日必成大器,不必在我这无情之人身上浪费时间。’商大家黯然神伤,苦闷之后又生踌躇壮志,将一心都扑在习舞上以弥补情殇之恸,终如公子所说,一鸣惊人!”
楼下众人一时嗟叹不已,一时又高声喝好掌声雷动,商丽歌听得嘴角微抽,索性将窗叶合上。
卫临澈忍着笑:“还未恭喜商姑娘成为行首大家,我以茶代酒,敬姑娘一杯。”
此次是商丽歌托人送信到汾水巷,将卫临澈约了出来。
那日畿防营复试的情况她已然知晓,此时便开门见山:“卫郎君可是不日就要回闵州了?”
卫临澈目中一顿,之前他踌躇满志地来,不明白祖父为何会那般排斥澧都,如今参透几分,却也跟着对整个朝廷失望,此时不由摇头苦笑:“我已无意留下,正好家中也来了人,商姑娘若是不曾来信,这几日我也是要去寻你,同你道个别的。”
不知从何时起,曾经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少年眉间也拢了一层沉沉郁色,商丽歌顿了顿,看着他道:“参军卫国无地域之分,将士戍边禁军守城,皆是卫国。闵州也有自己的地方军,卫郎君既有报国的赤子之心,在哪儿都是一样的。”
卫临澈一怔,半晌才道:“可家中人并不希望我从武……”
商丽歌忍不住笑道:“你这一身武艺难不成都是偷学来的吗?若是当真不想让你从武,就该什么都不教你,只让你读书习字岂不更好?”
卫临澈眸中一颤,蓦然起身,在室中来回踱步。
不错,他习了多年的卫家枪法,一开始也都是由祖父所教。祖父心里,也定是不希望卫家枪法后继无人,然后来骤然反对他从武,是在听他说他要从军之后,而吵得最厉害的那次,却是他说他要来澧都。
若是留在闵州军中,祖父未必会反对。
卫临澈神色一亮,朝商丽歌拱手道:“是我一叶障目,多谢姑娘一言之醒。”
商丽歌弯了弯唇:“你不必言谢,是我有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卫临澈正色道:“只要我能帮得上的,临澈必定不辞。”
商丽歌缓缓收拢掌心,抬眸之时,眸色坚定明亮:“我想同你一道去闵州,但……需要你找些人手配合。”
卫临澈愣了愣,实在没想到是这桩事,对他来说这等小事实在称不上是帮忙,然商丽歌又道:“卫郎君不必急着应下,听我说完不迟。”
雅间之中茶香袅袅,朦胧雾气下卫临澈神色几变,虽心头疑惑深浓,但商丽歌不言原因他便也不问,只细细思考她说的每一步他是否都能办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两人面前的茶都已冷透,卫临澈犹豫半晌,问了这一下午来的第一个问题:“这事对你来说既是极为要紧,为何你会让我来帮这个忙?”
这一点,商丽歌也说不清。
或许是因为那日初见之时,见到他给讹诈他的老汉银钱治病;也或许,是因为马球赛上他已然帮了她一回;又或许……只是因为他面善。
商丽歌总觉得卫临澈的五官有些熟悉,似是下意识能让她心安。
“不管如何,姑娘既敢信我,那我必不负姑娘所托。”
“多谢。”商丽歌道,“这几日因要筹备花神节,我有借口能经常出楼,卫郎君若是有事寻我,可在这间茶楼窗外挂一条红布。若我有事,会直接递信到汾水巷。”
“花神节前,还请郎君务必出城。”
“放心。”卫临澈应下,“十日后,我在城外青山等你。”
大堂之中,休息好了的说书人继续讲着商大家的风月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