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蓬心一凉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,毫无温度。
“算了。”孙悟空仿佛对一切都失去兴致:“我累了,我什么都不想做,五千天了,我一闭上眼,就是满脑哀嚎痛哭,有我花果山…”他说不下去后半句了,眼里水光荡漾,停顿一下又道:“有天上的兵将们,他们在我眼前挥之不去,他们在骂我,又在求我…他们哭的我头痛欲裂…我没有丝毫办法…我…我只想好好睡一觉,我不必痛苦,我也不用报仇,多好。”
天蓬看着他满身深深浅浅的刑伤,伤口泛白,深则见骨,以后再用心的疗养,也会形成抹不去的伤疤。如此折磨,忍不下去,也是正常的,天蓬捏着丹药,一时失语。
“大圣说的对,真君不必强求。”一句传来,回头看,确是地藏菩萨,他走进来,看着一动不动的孙悟空,话里有些哄劝的意味:“悟空,你既不肯服用金丹,那就喝一碗水吧,好吗?”说着他看了天蓬一眼,天蓬会意。
金丹浸入清水,被障眼法遮盖,地藏菩萨递到他唇边,孙悟空尚无火眼金睛,不能辨认,随点了点头,低头喝了下去。
二人出了此囚笼,地藏菩萨道:“真君来的正好,地府实在不便插手此事,若没有你这枚救命丹药,他只怕是必死。”
“菩萨受我一拜。”天蓬曾受地藏菩萨救命之恩,拜罢,问:“菩萨,你为什么要帮他。”
“那你呢?”地藏菩萨反问。
“这猴子是我的朋友。”天蓬说。
地藏菩萨垂眸敛眉:“我想证明,没有人能主宰众生。”说着他朝囚笼望了一眼:“何况,他本无辜,怀璧其罪。”
沉默片刻。
地藏菩萨突然问:“真君可曾在天界见过金蝉子?”他疼急了就喊要杀了金蝉,但金蝉一次都没来看过他。
“那个秃……”天蓬看着地藏菩萨的光头,突然咬住舌头,改口:“不是,我是说,金蝉尊者,听说失踪十四天了,灵山正在找,但没听到消息。”
地藏菩萨点头,又说:“天蓬真君,你不怕吗。”
天蓬被地府漆黑压抑的氛围逼的心慌,他揉了揉眼睛道:“有的事,不能因为怕就不做了。”
地藏菩萨道:“你若因此受了连累,天河水军何人统帅?”
天蓬一抖黑披,眉眼带笑:“连累?他们还能把猴子身上的钉子拔出来,钉在我身上不成?天河水军一十八万,都是当年禹帝旧部,执掌人间江河已三千余年,有我没我,都不会乱的,菩萨大可放心。至于我…我本来自人间,我也想回去看看了。”
地藏菩萨笑了:“放心吧,熬过了明天,他死不了。”
天蓬点头:“菩萨保重,我先走了。”
地藏菩萨道:“真君慢走。”
及至明天,长钉入心,三寸六分,始知,何谓蚀骨锥心。
孙悟空握成拳头的手指根根松开,垂头闭目,一声都不曾发出。
霎时腹中一枚金丹金光迸发,护住心脉,化进血液,融汇四肢百骸,周身血脉如蒙救赎,舒展开来,他手指一动,睁开了眼睛。
一时呼吸停滞,但最终没忍住,他嘶哑的吼叫了一声,这一声出口,固执的壁垒瞬间坍塌,懒得再咬牙苦忍,惨烈的几声痛呼撕破漆黑鬼域,最后带起了些许哭腔。
原来自己以为的情谊深重,经年不忘,倾心相对,在他眼里,卑如草芥,难以启齿,仅值利用,是他纤尘不染的佛子的污点。
仿佛本就脆弱的瓷,只碰破一点裂纹,就会渐裂渐开,蔓延周身,痛断心肠,散碎如霰,覆水难捡。
“妖…不,孙悟空他…是在哭吗?”鬼仙窃窃私语,地藏菩萨稳坐诵经。
十殿阎君皱眉:“下次再有这种事,我们地府坚决不能借地方!地府又不是给他们预备的刑房,万一孙悟空不死,脱身出来,后果不堪设想!”
孙悟空没有死,血染池红,血也不曾流尽,湿漉漉的眼睛被浸入血池中,他使劲眨眨眼,把那些酸涩的泪全部洗掉,十五天过去了,绝望也过去了。
他嘶声大叫:“如来!玉帝!你们的十五枚破钉子用完了,你们没有招数了!你们杀不了我,我也没上你们的当去死!”他喊,喉咙涌出鲜血,腥甜黏腻,他以牙齿挡住,反将满口血腥倒吞了下去,不肯流出一丝。
金丹化进血液的感觉如置深海,不吃不喝不休不眠的身体渐渐燃起力量,痛苦越减越弱,他近乎癫狂的笑:“不如我孙悟空教你们一招,你们把这堆破钉子拔出去,再钉一遍哈哈哈哈哈哈——。”钢铁刑架哗哗作响,裂开细缝,铜墙铁门受震,旧漆斑驳而落。
鬼仙四散而逃,鬼哭幽怨悲咽。
“不可能…这…怎么可能…”十殿阎罗闻报,大惊失色:“如果他真有这样强大的法力,那三界即将遭受灭顶之灾了啊…”
随差人立即传信西天如来。
如来足下生莲,弟子观音陪侍身畔,二人立于昆仑山巅最险要处,砯崖绝壑,这里是人间通天界的唯一路途。
千山暮雪似白头,叠嶂层云如浪掀。
山顶独坐一人,霜雪覆肩,青绫长衫,广袖翻卷似鸿飞。
“金蝉,你在人间枯坐了整整十九年。”如来缓缓道:“是在怨我打伤你身,夺你陶埙吗?”
摇头。“弟子不敢。”